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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夏天一到，白龙江两岸最招眼的，便是满树金黄的枇杷。黄澄澄的果子把枝条压弯，垂到路旁边，伸手就可以着。

  白龙江岸枇杷的老练，是从下流往上游次序铺开的。四川广元的昭化镇，5月初便先泛黄；到了5月中旬，金黄延展到了甘肃陇南文县的碧口镇；武都再晚几日；而甘南藏族自治州的舟曲，则要比及6月中旬才熟透。

  2025年5月25日，陇南市武都区汉王镇马坝村，果农正于枇杷树下分拣刚采摘下的鲜果。陇南市委宣传部供图

  海拔每抬升一点，老练便晚几天。白龙江从昭化镇的400余米，一路攀升至舟曲县城的1400米左右，千余米海拔的改变，把枇杷老练的时刻拉开了一个多月。

  白龙江发源于甘川交界处的郎木寺邻近，之后一头扎进高山峡谷。尔后500余公里，它一直在这样的峡谷间奔腾，直至在昭化镇汇入嘉陵江。从源头到江口，3000余米的笔直高差，将这条不算长的江切开出高寒、暖温带、亚热带等天壤之别的气候区。

  源头一带是草原湿地，草甸铺向天边，矮小灌木零散散落，天然没有枇杷的踪迹。进入迭部峡谷，冷杉与云杉从山脚密匝匝地铺到山脊，黑漆漆一片，那是针叶林带，枇杷仍然过不去。到了舟曲，白龙江河谷中的阔叶树逐步多了起来，香樟、山茶花逐渐的呈现，这是暖温带向亚热带过渡的标志，枇杷便在这儿安了家，再一路往下流铺展。

  最早见到的是路旁边零散的几棵，树不大，果子却结得密。金黄藏在墨绿的叶间，远远便跳入眼皮。走近了，能闻到那股甜丝丝的香气。再往下流走，枇杷树便多了起来。

  2025年5月25日，陇南市武都区汉王镇马坝村，金黄的枇杷缀满枝头。陇南市委宣传部供图

  白龙江是一条顽强的河，巨大的落差让其有着猛烈的脾气。江水在深山峡谷奔涌，河槽峻峭，水流湍急。加之流域内广泛散布灰白色的石灰岩，岩石碎屑被水流冲刷带入江中，特别到了旱季，整条江呈灰白色，犹如一条白色巨龙，江名便由此而来。

  白龙江流域内有天险腊子口、哈达铺赤军长征纪念馆、阴平古道，前史的枪林弹雨都刻在江的两岸。

  白龙江流域有着甘肃最大的天然林区，也是长江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林，大熊猫、云豹等珍稀动物休息其间。作为嘉陵江上游最大的支流，白龙江水量极为充足，年径流量乃至超越黄河最大的支流渭河。它是长江水系在甘肃的代表，也是甘肃水资源最为会集的当地。

  但是，也正是这份充足，埋下了一重隐忧。白龙江流域地处青藏高原向秦岭山地过渡的开裂带上，地质结构杂乱，岩层破碎，两岸山体多为疏松的碎石和黄土堆积物。加之降雨会集且强度大，每当暴雨，地表径流便裹挟着松动的岩土倾注而下。

  水资源越丰厚，山体越简单被切开冲刷；落差越大，水流剥蚀转移的力气也越大。大天然在这儿大方赠予，也在这儿刻下伤痕，滑坡、泥石流自古便是粗茶淡饭。沿着白龙江行走，特别是在舟曲，不时能看到山上的一道道滑坡体，灰白的泥土和碎石着，像刚扯开的“创伤”。

  2025年9月，甘南藏族自治州舟曲县巴藏镇黑水沟口，白龙江岸层林尽染，秋色斑驳，宛如画卷。舟曲县委宣传部供图

  面临这些“创伤”，白龙江两岸的人没有让步。他们在这条浮躁的江边生活了一代又一代，早已懂得与其诉苦山的峻峭、水的凶狠，不如弯下腰，一点一点去修补。

  在舟曲，当地科学调整优化草原禁牧和草畜平衡区，逐步筛选对植被破坏性强的土山羊，2025年森林覆盖率、草原归纳植被盖度别离达57.98%、86%。当地还先后策划申报了流域归纳管理、水土保持等多个项目，用于地质灾害排危除险、不稳定斜坡管理和泥石流防治。舟曲县大川镇石门坪村，曾因泥石流频发而饱尝其苦，2020年筑起了长600米、高12米的护庄墙，处理了泥石流危险。

  舟曲往下流走，便进入陇南的地界。山仍是那样的山，江仍是那样的江，但江岸两边，油橄榄和花椒林层层叠叠，把本来的坡面一年年地裹上了绿装。油橄榄根系兴旺，固土力强；花椒耐贫瘠，特别合适白龙江沿岸的向阳山坡台地成长，在不合适播种的山坡地上成为固土护坡的“卫兵”。现在的白龙江陇南段，江岸的油橄榄林和花椒林层层叠叠，像一道道箍住山坡的绿环。这些树不只守住了水土，也守住了沿岸人家的日子。

  而在接近江水的河谷地带，枇杷树静静地成长着。沿江而下，就能看见江岸边、村子口、乃至半山坡上，一树一树的金黄。从武都到文县，白龙江在峡谷里绕来绕去，枇杷树也跟着绕。有时整面山坡种满了枇杷，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碎金。有时只要孤零零一棵，根紧紧抠着碎石，满树果子沉甸甸垂下来，像是在说：“你看，我仍是熟了。”

  2026年3月，甘南藏族自治州舟曲县峰迭镇吾岱村，白龙江两岸油菜花竞相盛放。舟曲县委宣传部供图

  白龙江岸的枇杷结的果不整齐。有的果子大，圆滚滚的，像乒乓球；有的果子小，只要拇指头大。摘枇杷的白叟说：大的美观，小的好吃。大的被人挑走，小的落在树下，烂在泥里，来年又长出新的树苗。就像白龙江两岸的人，有人走了，有人留下，但江还在流，树还在长，枇杷还在结。

  到了文县，海拔又低了一些，路旁边逐步有了成片的橘子树。橘子还青着，挂在深绿的叶子里，不仔细看简直发现不了，但它们是实在存在的，像是在告知过路的人：这儿更靠南，更暖了。

  再往下流走，便到了碧口镇，路旁边现已能看见蜜柚树，树干粗大健壮，叶子扎实油亮，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。蜜柚是青色的，拳头巨细，藏在枝叶深处。

  从舟曲的枇杷，到武都的油橄榄、文县的橘子，再到碧口的蜜柚，白龙江用一路的果树标记取自己的海拔高度与温度。每往下走一段，树就变一种，果就换相同。

  碧口自古便是水陆码头，明清以来，木船沿江而下可直抵重庆，商贾聚集，会馆树立，位列甘肃四台甫镇之首。那时的白龙江是一条“水上商道”，甘肃的药材、四川的杂货，都在这儿转运。现在的碧口，老街的石板路还在，一树树枇杷，黄的果映着绿的江，守着那些逐步远去的故事。

  白龙江再往南，便又进了四川，在昭化镇汇入嘉陵江。昭化是白龙江的结尾，也是它最安静的当地。在那里，你简直认不出它了。它不再是那条浮躁的、在峡谷里横行无忌的江，而是宽广、陡峭，泰然自若地融进更大的水里。

  2025年5月25日，陇南市武都区汉王镇马坝村，金灿灿的枇杷缀满枝头。陇南市委宣传部供图

  枇杷沿着白龙江逆流而上、次序老练的姿态，就像这条江写给两岸的信。下流的信先到，上游的信后到，但每一封都是同一个意思：夏天来了，该熟了，该甜了。

  摘一颗白龙江岸的枇杷，咬一口，甜里带着微微的酸。这甜，是江水滋补出的甘润；这酸，是山崩石裂、水冲泥淤之后，仍然扎下根来的那股干劲。这大约便是白龙江岸，人与天然之间，最实在的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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